对当下的书法现象要有正确的认识

我们所处的时代，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新时代。在这样的社会、政治、经济、文化背景下，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，书法迎来了回归大众生活、从精英文化向大众艺术转换的时代，是书法以独立的艺术学科、门类闪亮登场的时代，迎来了从国家层面传承和弘扬包括书法在内的优秀传统文化的时代，也是在思想解放的前提下，提倡艺术争鸣和文化建制的时代。春天来了，草绿了，花开了，树长了，虫也活了。去伪存真，披沙拣金，在增强文化自信的同时保持文化定力，是为每一个书法学习者提出的基本要求，也是一次考验。

一、从丑书横行看当下的书法追求

在中国几千年的书法史上，几乎没有尚丑的时代风尚。人们会引用也许是唯一依据的傅山的那句话：“宁丑勿媚。”如果全面客观地理解这句话，其实不是尚丑，而是祛媚。意思是即便是丑的，也比媚可取。而这句矫枉过正意味浓厚的话，具体的指向是做了二臣的赵孟頫，言外之意是媚骨媚态比丑更丑。看看傅山的行草书，走的绝非丑的路子。“丑”是对当下乱书、吼书、射书、体书等现象的概括。问题在于为什么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里会出现以丑为美的反时代、反社会现象呢？

看过一位丑书代表的人生介绍，对于他的奋斗史和文化执着，本来是值得肯定和钦佩的，但对他的艺术观却绝对不敢苟同。直到看到他有模有样地临摹起颜真卿的经典作品，之后又系统临写古人的经典法书时，才忽然明了了其良苦用心。在中国的历史上，成名从来有两种途径，流芳千古或遗臭万年。流芳千古甚难，而遗臭万年甚易，无非是一通胡搞，违背常理，用丑恶的面目刺激起人们的好奇心，于是在一片骂声中出了名。既然臭名可以远扬，完成了扬名的目的，于是收手了，临起了颜真卿，搞起篆刻，还把带着丑态的字搬进了字库。反过来想，如果按照临写颜真卿的路子走下去，那种大众化的水准，恐怕是终无扬名出头之日了。听说最近又发明了新的丑态，大概是走正路沦入了寂寞，便又来装神弄鬼兴风作浪了。殊不知，这一番丑不仅是书法上的，还是心计和套路。丑书的出现破坏了中国书法的文化生态，有悖中国书法的艺术伦理，在人民群众的心目中，抹黑了当代的书法形象，与时代的要求和人民的期待是背道而驰的。

二、从盲目创新看对书法追求的误导

“创新”一词是书法界的人们从社会流行语中套用过来的，把创新用于书法创作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话题。什么是书法的创新？工具无可创，汉字不能创，字体不须创，技法无能创，创什么呢？眼光落在了形式上。拼帖是形式，别人用过了；字体间杂，款式破规，司空见惯了；于是把字叠起来，有了乱书；工具变成注射器，有了射书；眼睛不看，尽情糊涂，有了盲书；身体沾墨在纸上蠕动，号为体书；写的时候大喊大叫，称为吼书；当这些都还可以入眼时，便有了不堪入目的性书。这些还是书法吗？以书论之，一字谓丑，情何以堪！无非是打着创新的旗号招摇过市而已。

把与已有的不一样就称为创新，是对书法传统的亵渎和对创新的曲解。为了追求与人不同，用故意扭曲、做作、伪饰、变异方式从事者已不鲜见。为了展示个性，标新立异，故意把某字体、书体强加到另一种书体、字体之中，已成许多人创新的方法论，甚至乐此不疲，自以为是，等等。毫无疑问，许多人是用创新的理念来装点自己的丑态和自圆其说的，殊不知，创新对于书法而言是一个伪命题。书法是表现性的，书法之新，不在一字一体，而在心性与品格的流露。所以，盲目提书法创新，客观上对于书法学习起了误导的作用。

三、从名利追求看对书法艺术价值的腐蚀

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，书法艺术品进入流通领域，明码标价，无可厚非。有的书展为了吸人眼球，标出十万、几十万元的大奖，如果是用来提升书法艺术的价值，也未尝不可。一群书法家发出倡议，书法作品是有价值的，书法家的劳动是有价值的，反对索书，不可轻予，情有可原。既然书法可以标价明售，一批艺术家纷纷拿起了笔，标出了价，上了大拍，甚至口出狂言，抢下一批书家的风头，开始卖名，等等。这一切，作为偶然的特例、通常的惯例都可以视为正常、正当，但如果把价格标签和交易达成作为书法价值的衡量标准，问题就产生了，直接影响是给全社会及所有人打上了书法可以名利双收的印记，从而腐蚀书法的艺术价值，腐蚀书法艺术传承的空气，把人们的追求变成追逐，并引向唯名利是求的邪路。为了追名，要找诀窍入国家大展，要在各级书协组织中谋取位置，要写文章宣传，要在媒体上吸粉，要想方设法包装自己，因为名就是利，小名小利，大名大利。在这样的氛围和追求中，又有几人还耐得寂寞，保持得一份素朴之心，为真正的艺术价值去探索坚持呢？书法艺术达到很高的水准后，能得到社会乃至历史的认同，这是正名；一件真正有艺术价值的书法作品明码标价，甚至人们争相竞购拥有，是对书家及书艺的肯定。但风气一坏，导向一偏，在人们总体鉴赏水平不高的情况下，便歪向了名利金钱当道。这种腐蚀性正在侵蚀有几千年历史的书法艺术。

四、从参展秘籍推销看国展的利益链条

当代书法成为展厅艺术，把四年一次的国展推上了时代的高峰。参加两次国展可以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，成为功名求进、社会认同的最大诱惑。仅就国展而言，可以肯定不是为利益设定的，也确实成为展示当代书法艺术成就的平台，对推进书法事业发展起到了积极的作用。但谁来组织国展呢？谁来决定作品能否入展的命运呢？谁来培训、教导、辅导、指导那些趋之若鹜的参与者、爱好者呢？进而设问：组织者能够做到公正、公平、公开吗？评委的水平真的很高、客观、不带主观色彩吗？评委认定过的作品风格、样式、书体及艺术取向对此后的评选没有影响吗？评委进行过对参评者的讲评、指导吗？评委办过班吗？有弟子吗？评委会对自己的认同风格进行否定吗？有门派吗？等等。

有人组织举办国展，有人主导、定位国展，有连续数届的评委，有历届的风格取向，有评价作品现场的经验、见闻，这时就会有人研究国展了。广西出了现象，有人出了秘籍，有的书家在展前冲刺班辅导中说：不要写赵孟頫，那样写你永远入不了国展。有的学员在攻习多年后丢开了柳公权，因为历届书展中柳字很少有能入展的。至于有的当过评委的书家教学习者画字，有的指导者告诉学习者不能太规矩，不一而足。这许多的后面都藏了一个人人心知肚明的东西——利益。

改革国展，改革入展评选机制，改革评委选用机制，改革书展评审的随机性，减少主观性、制定客观的评选标准，呼声日高。有的更加绝对，明确提出取消国展。为什么呢？人们非议的也许不是国展，不是国展的作用，而是一个国展产生的利益链。正是因此，进入国展的可以自豪，没进入国展的也不必气馁。

五、从大师遍地反思书法的文化自重、自尊、自警、自律

在我国的文化传统中，人贵有自知之明。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说过：“知人者智，知己者明。”不是谁都可以称家，也不可随便称人为家。正是因为知人知己的世风变化，许多人自诩为家，称他人为家也变成了一种虚假的客套。久而久之，家泛滥了，贬值了，沦为世俗了，到处都是家了。这时候光称为书法家似乎已经不够了，便加上了“著名”一类的定语；著名不足以表达程度了，便从中国到了世界，加上了“世界著名书法家”“20世纪世界十大著名书法家”“影响未来发展的书法家”之类。再进一步，家已经不足以表示高度了，便有了各种名号的大师。当别人称谓不以家、大师不足以显赫，自己乐得享用家、大师一类的名号时，文化的自重、自尊，个人的自警、自律便不复存在了。

没有自知之明的世风，造就了一代人的低俗。那些所谓的大师们，有的牛气冲天，有的流里流气，有的满身躁气、俗气，有的举手投足流露的都是浊气、戾气、江湖气、铜臭气。所以，书法界有良知的人们感慨：书法声望的自毁，正在使书法远离大众，远离文化，远离艺术，远离时代。书法确乎通过这些人的张扬，正在一路堕落下去。从最低的层面提出要求，这些都是文化人不屑、不为的。书法遍地称家的热闹，应该从一个文化人的本分戒起。

六、从诸体丛生看书法文化传承的任务

书法在继承传统时迎来一个多元化的时代，从本质上说是一件好事。没有人规定只可以学“二王”，只可以学颜柳欧赵，而不可以学启功、学当代人的隶书。于是，一个众体丛生的时代现象应运而生。传启功先生在世时，有人模仿他的书法作品，启功先生对他说：你写得比我好，以后就可落自己的名字了。一时传为美谈。启功先生去世了，于是有人旗帜鲜明地自诩是启功先生弟子，自称启功体传人、启功体书法。如果有人问字写得如何，应该首先说好，然后说真像。因为启功先生的字，我们都觉得很好，纤巧灵动，充满了端庄静雅的文人智慧。他是有自己的风格，自成一家的。但启功体，仅仅是一个“像”字而已。从本质上说，诸体丛生，是书法艺术多样性、丰富性的表现，问题在于取法和境界。不是与他人、历史名家不同就好，而是在书法的大众美学梳理下，既有不同的风格特点，又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准和境界才好。把古代人的非经典书写当作标准，便降低了书法的美学追求；把当代人的某种理解和探索当作范本，便很难说是取法乎上。至于求异、求怪的艺术遵循，更是离开了书法艺术学习、传承的主流和本意。

▲启功七言联《能与诸贤齐品目，不将事故系情怀》书法作品欣赏

从现象上说，喜欢启功书法、当代某人的书法，甚至喜欢自书自悦，随心所书，并不是坏事，但如果立派论体，便值得研究了。继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一件很严肃的事，喜欢启功先生的人，可以循着先生的路数去临习柳公权；喜欢毛泽东主席气吞山河气象的人，可以去临习怀素的《自叙帖》；喜欢把隶书的波磔舍弃，把每一个笔画写得歪斜不正的人，可以从《爨宝子碑》《好太王碑》《莱子侯刻石》以至秦诏版中体会古拙、朴茂和率性自然；那些喜欢以写字自娱的人，可以尽情写来，但不可妄称一体。这样，才能带着对书法文化的谦恭和敬畏，面对历史，面对经典，面对自我，面向未来，切不可自以为是，贻笑大方。

当下书法现象林林总总，色彩纷呈，没有一个正确的指导思想，失去了分辨的能力，是很容易误入歧途的。仅此举例而已。

（作者：张振忠）